林远走后,殿内又静了下来。
姜媪坐在桌前,把脑子里那几张牌一张张摊开。宫里的禁卫,巡防营的兵力,暗处那些见不得光的人——她挨个数过去,数一个,心就沉一分,怎么数都觉得不够。
她看向田蒙。“英晊身为兵部尚书,手里,真有兵?”
田蒙道:“有。可正常情况下,他调不动。不到生死关头,他不会动那张牌。”
姜媪点点头。可英晊手里还有府兵,说不定还有私养的亡命之徒。霍菱的人马更是藏在暗处,像条蛰伏的蛇,不知什么时候就窜出来咬上一口。
思及此,她胸口闷得发慌,喘不上气。
她站起来,走了几步,又坐回去,铺开纸,研墨,提笔。
“将军见字如面。陛下已知你我之事,妾以死相逼,方保全腹中胎儿。然圣心已失,陛下连日宠幸她人,弃妾与孩儿于深宫之中,无依无靠。妾死不足惜,唯念孩儿无辜。将军若念旧情,望早日回京,一叙。”
写到“孩儿无辜”四字,肚子里忽然动了一下。她笔尖一顿,低头看向那隆起的腹部,有一处地方,硬邦邦地顶了起来,像是有什么小东西在里面翻了个身。手覆上去,轻轻抚着。
“宝宝乖,等娘亲写完,就带你去见爹爹,好不好?”
那动静还在,一下一下地顶着她的掌心。她抚了好一会儿,那翻涌才慢慢平息。
“我的乖宝,怎么这么乖呀。”
她把信折好,封了口,递给田蒙。“派人送去北境,亲手交到霍将军手上。”
田蒙接过信封,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最终又只点头应是。
姜媪撑着桌沿站起身,缓了缓神,才继续往内殿走去。
殷符还昏迷着,她坐在床边,牵过他的手,轻轻按在自己肚子上。
“宝宝,睡了没?”她低下头,对着肚子轻声道,“感受到了吗?这是爹爹的手。爹爹的手可厉害了,能写一手好字,还能给娘绣嫁衣。等爹爹好了,也让爹爹给你做好多好多漂亮的小衣服,好不好?”
她的手覆在他的手背上,带着他在肚子上慢慢画圈。
“你爹爹是这世上最厉害的人。他宁愿把自己架在火上烤,也不会让娘饿着。那些欺负过娘的人,他一个个都记着,回头全都替娘讨回来了。你说,爹爹是不是最厉害的人?”
肚子里忽然动了一下。
恰在此时,姜媪的眼泪就这样涌了出来。她咬着下唇,死死忍着,可眼泪不听话,还是一颗一颗滚下来,砸在殷符的手背上。
“殷符,你听到了吗?宝宝在叫爹爹呢。”
她哭了好一会儿,才慢慢抬起头,用手背胡乱擦了擦脸,把他的手贴在自己脸颊上。
“你一定要撑住。答应我,好不好。”
———
不知不觉间已是仲夏。
姜媪每日照旧去西暖阁,批阅奏章,应付那些探头探脑的宫人,在人前撑着那副不冷不热的样子。尽管她用尽了手段去压各种流言,可帝王近半年不朝,朝堂上的涌动还是一日比一日凶险。英晊一党的野心已经明晃晃写在脸上了,只有林丞相那边遵守诺言,不动如山,不站队,不说话,不表态。
就在这当口,殷符忽然下了旨,要去行宫避暑。
人虽还是没露面,可仪仗排场做得声势浩大,銮驾出宫那日,满城军民都瞧见了那浩浩荡荡的帝王銮驾。
姜媪站在城楼上远远望了一眼,把能调动的兵马全数交给了田蒙,千叮万嘱,务必护陛下毫发无伤。田蒙跪在地上,只说姑娘放心,末将便是豁出性命,也定会护陛下周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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