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羿，还不睡吗？都这个时间了。”

    柏羿目不转睛盯着电视大屏里花里胡哨的游戏界面：“我再玩一会儿，哥哥你先去睡吧。”

    “可是你最近都睡太晚了吧？”

    “放寒假了嘛～哥你别管我了，先去睡吧，我待会儿回自己房间不会吵到你的。”

    我不是这个意思……柏纯无力地想着。他只是觉得心慌意乱，因为自某一天开始，弟弟就以“期末复习”、“看电影”、“打游戏”等等各种理由躲开了夜晚和自己的同床共枕，一点点搬回了自己的卧室。

    他是不是发现什么了？

    但柏纯观察弟弟的脸色时，从未见过他对自己流露出厌恶感，只是偶尔与自己对视时会显得有些许不自然。柏纯没办法从弟弟的态度判断出他为什么疏远了自己。这本该是柏纯所期望的关系走向，本该做好了心理准备，可他还是被弟弟拒绝的姿态狠狠伤到了。

    要是自己真的是个单纯的“好哥哥”，现在或许还能强势地命令弟弟不许熬夜伤身；又或许能干脆坐在弟弟身边陪他一起玩。但是两人暗藏裂隙的关系和自己杂乱不纯的心绪都让自己开不了口，心里百转千回，临了也是徒留沉默。

    去要求弟弟和自己一起早睡的话，为的是他的身体健康还是自己的一己私欲呢？

    掺入杂质的感情只会滋生更多错误和痛苦。不能让自己的邪念伤害到心爱的人。

    ……话虽如此，自己已经在错误的路上走得太远了，也没什么资格再去大言不惭。所以干脆就抓住这难得的机会，去把这份悖德的单相思切断。只是得到了再失去，实在是让自己心痛难当……但这是自己做出令人不齿的行径后应当承受的惩罚，就这样咬牙忍耐下去，老老实实地赎罪吧。

    柏羿扔下游戏手柄打了个哈欠。

    其实哥哥刚才来喊自己时，自己就已经有点困了。但为了和哥哥错开睡觉的时间，柏羿还是强忍到了现在——哥哥应该已经睡着了的时候。

    又一次顺手掏出了手机，柏羿熟练地点开x乎，点进自己的提问看有没有新增回答。但遗憾的是，回答数量一点都没变，还是那几条骂他的。

    “鉴定完毕，题主有病。”

    “什么叫传染？国内lgbt群体就是因为题主这种人太多才一直被歧视！”

    “题主是没有手自己x度吗？”

    “……”

    现在网络上人们戾气真大……柏羿惆怅地退出了x乎，靠在沙发上胡思乱想起来。

    从在哥哥床上的那次意外之后，柏羿就一直在思索到底是哪里出了问题。以前自己从来没有什么同性恋的倾向，甚至都没什么恋爱的心思，也不知道自己的理想型应该是怎样的。而且从小到大，自己和哥哥的关系明明就一直是正常的走向，到底是什么原因让自己……

    是不是因为那次中了药之后哥哥帮了自己？虽然完全没有什么具体印象；还是说去过那个酒吧之后，哥哥口中所说出的“同性恋”这个词就留在了自己的潜意识里；还是说，果然是那个吧……！

    黄辰龙！你这个万恶之源！

    虽然不是讨厌他，也不是后悔跟他做朋友。但从事实上来说，他确实一路带歪了自己，从那句罪恶的上床宣言开始，到后来的同性恋酒吧，每一个糟糕的步骤都有他的倾情表演，简直就像是专门被派来掰弯自己的一样。

    回学校之后，一定要逮住他好好问一问同性恋相关的问题！

    不过在不确定自己的性取向时，还是不要跟哥哥一起睡觉了，作为一个成年基佬的话天天抱着亲哥睡就不太好了。

    但就是不知道该怎么跟哥哥解释……原本应该快活玩耍的寒假就用来天天纠结这些乱七八糟的了，真是让人头疼；但实在没办法，等哥哥也慢慢重新习惯一个人睡，应该就没什么问题了吧？

    “今年年夜饭想吃什么菜？”一起坐在沙发上看电影时，柏纯忽然开口。

    “饺子吧？不过今天不是才腊月二十四，离除夕还有好几天嘛。哥你怎么现在就问我？”

    “我在想接下来的日程安排，再不去超市采购就来不及了，明天一定要把过年需要的东西和食材全部买回来；后天和外后天大扫除一下；二十八贴个对联窗花；之后两天多做些菜备着就可以等着除夕守岁了。初一……要去看爸妈，供品也要准备好。之后你可以去认识的朋友家拜年，我也得去参加公司团拜。”

    “唔唔知道了，需要做什么哥你喊我就好。”

    “嗯。所以除了饺子以外还想吃点什么？”

    “额……我一时半会儿好像也想不到诶，哥你决定吧。”

    “那就跟去年一样？”

    “好啊。哦！我想起来了，去年那个酱烧鱼很好吃啊！今年还做这个吧。”

    “行。”柏纯笑了笑。

    看着哥哥温柔的笑容，柏羿脸一热，急忙把头扭向了电视那边。

    是不是有什么毛病啊！柏羿心中暗骂自己。

    电视大屏幕里的黑帮还在激情枪战，突突突的枪声和外语的叫骂声成了背景音乐，回响在空荡荡的客厅里。无论如何也说不上暧昧的氛围却让柏羿有点想逃离了——自己这几天脑子太不正常了，简直就像是被迟来的青春期变成了恋爱脑，只要意识到哥哥在自己身边，怎么都会想起之前那些都快被曾经自己忘掉的擦边接触。哥哥就一直若无其事的样子，也许对于大多数男人来说，跟同性有点擦边行为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可是自己就是做不到啊！

    难得今天哥哥主动说起一起看电影，自己本来应该是很开心的……

    “小羿，怎么了吗？”

    “没、没什么！”哥哥实在是太敏锐了，自己真的很难招架……

    “我去再切点水果过来吧。”

    柏纯暂停了电影，起身离开了。

    一下子寂静下来的空间让柏羿一时有点无聊，他又一次掏出手机，点开x乎看自己提出问题有没有新增回答。

    居然真的有了！

    柏羿激动地点开，发现还是一个写得很认真，略带科普性质的长文回答，立马就沉浸进去同样认真读起来。

    因为太过专注，柏羿甚至都没有听到房间里另一个人逐渐靠近的脚步声。

    “啊～”

    “啊！”柏羿吓得扔掉了手机，扔之前还不忘按快捷键让手机黑了屏。

    “啊，抱歉吓到你了……”柏纯缓缓收回手，把叉了水果的叉子放回果盘里，“待会儿自己想吃再拿吧。”

    “啊我……”柏羿哽住，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又讷讷拿起刚刚哥哥放下的那个叉子，把被叉在上面的橙子块吃掉。

    “手机，不捡起来吗？”柏纯瞥了弟弟一眼，“刚才在看什么哥哥不能看的东西吗？”

    “没……”柏羿弯腰回避了哥哥的视线，因而只是听到了哥哥温柔得一如往昔的音线，却没有看到对方变得幽暗的眼神和在电视荧光下显得有些冰冷的表情。

    “我还以为我们家小羿也有什么成长的秘密了呢。”

    用玩笑的口吻说出这一句后柏纯就去拿遥控器了，留下柏羿在角落里瑟瑟发抖胆战心惊。

    借着黑暗的掩饰，柏羿忍不住又一次偷偷瞄着身边哥哥的侧脸。

    “怎么老是偷看我？”

    被逮了个正着！柏羿感觉尴尬直冲脑门，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

    ……还有，“老是”？

    也就是说从头到尾，自己以为的“偷看”其实都明明白白被哥哥尽收眼底了嘛……！

    柏羿垂下脑袋，沮丧地破罐破摔：“我就是想看看你有没有生气。”

    柏纯半开玩笑地反问：“我有什么好生气的呢？”

    不知道哥哥到底有没有看见自己的手机浏览内容……但是，看他平静的态度，一点都不像看见了自己弟弟在浏览小众性向内容的样子，所以应该是为了自己的隐瞒而生气……吧？

    可是，自己隐瞒的东西，真的是不能说出口的内容啊。

    “我……”柏羿卡了半天才憋出一句，“哥你没生气就好。”

    “嗯。没有生气。”

    两个人各怀心事，没滋没味地看完了一部电影。

    “今天跟哥哥一起睡吗？”

    糟糕！心不在焉的都没有想好该找什么借口回自己房间睡，现在哥哥猝不及防直接开口问自己，柏羿更是直接懵住了。

    但是哥哥今天为什么会突然发问啊，以前好像都是自己提了要一个人去睡，哥哥就是一副无可无不可的样子答应自己啊？

    “我先去铺床，你去洗漱吧。”

    “哦，哦。”

    自己怎么就这么答应了！这样不太好吧……

    差点为自己的愚蠢咬到舌头，柏羿还想挣扎一下，哥哥却已经自顾自回房间了。柏羿只好安慰自己，要不洗漱后抱着被子过去睡吧，睡两个被窝的话，跟独自睡觉也没有很大差别，应该不会冒犯到哥哥。

    冬天的厚棉被沉重又臃肿，视线也有些被遮挡住，柏羿艰辛地抱着它向哥哥的房间一点点挪过去。

    “可以松手了。”

    条件反射地松开手，柏羿身上的重压消失了。他看见哥哥抱着这床棉花被子，灵活地绕到自己之前睡的大床一侧，像变魔术一样轻松地把这一堆乱七八糟的东西和哥哥自己的被子并排平平整整铺在床上。

    “我也去洗漱。”

    哥哥行动太快，柏羿只好把没来得及吐出来的赞美之言重新咽了回去，胡乱“嗯嗯”了两声。看哥哥离开了，柏羿钻进还有没暖起来的被窝，不顾周身微凉的温度舒展身体躺平，长出了一口气。